师父说了师兄没有大碍。
师兄前一刻还在看书, 后一秒吐血,那关窗的动作熟悉得很,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。
新芽这个时候转身离开,不要过去打扰, 放水清音自处会不会更好?
没有人希望自己最狼狈脆弱的时刻被别人瞧见。
哪怕是关心, 也不一定是他需要的。
手里的药碗隔着托盘, 热气在夜色下升腾得不太明显了, 这药再不喝就该凉了。
天气是在一点点转暖,可也只是转暖,并没有真正变暖。
除了修界会有不合时宜开放的花树,凡间都还是一片荒芜。
新芽在原地站了很久,望着那投射在窗棂上的身影, 师兄弯着腰,手撑在桌上不断地咳嗽, 过了好半晌才一点点止住。
他似乎踉跄了一下, 靠着窗边的长榻倒下,然后就没有再动了。
如果要去送药,这个时候是最好的。
新芽这样想着就迈步走过去, 速度很快地来到了门边。
还是得来。
不能就这么放任他独处。
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呢?
她不接受这样的万一。
新芽做了一点心理准备, 抬起手打算敲门。
蜷起的骨节碰到门的前一息,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大师兄站在里面,穿着宽袍大袖,衣冠整齐,并无什么不妥。
他手扶着门框,指腹微微用力,面上轻轻松松道:“师妹来送药?”
新芽回了神,刚要说话, 手上的托盘就被收走了。
“我收下了,一会儿就喝,天色不早了,若没其他的事,师妹快回去歇息吧。”
他拿了药就要关门,新芽都没料到事情会这么顺利。
听师父那样说,还以为大师兄会不愿意吃药,可他一下子就接过去了。
他看上去并不抗拒,还会对着她笑,笑得夜色都明亮了三分。
新芽也是这个时候才猛然发现,师兄居然有酒窝。
他眼角弯下来,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,连带着脸颊上那道浅得她从未发现的酒窝都深了一个度。
新芽不禁想起同门对大师兄的评价,师姐们总说师兄是春日里的暖风,最贴心温柔。
师弟们则说他教训起人比谁都狠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
师兄也听到过师弟们这样吐槽,七师兄说得最多,他从来不恼,还是会笑,笑完了拍拍七师兄的肩膀说“那是你不懂我的好”。
新芽很懂得师兄的好。
她眼看着门要关上,身体比大脑反应速度更快,一下子就挡住了。
门被她挡住的瞬间,水清音被她的气力反噬,哪怕扶着门框身子也摇晃了一下。
放着药碗的托盘险些掉下去,新芽眼疾手快地接住,三两步进了屋里。
房门无风自闭,她拿下药碗递给他:“现在就喝,别一会儿了,我看你喝完再走。”
她也不提他的状态很差,只说喝药的事,就好像真的没察觉他的虚弱一样。
水清音斜靠在门边的博古架上,眉宇间流露出几分痛苦之色。
“师妹是知道的,师兄一向嗜甜。”他别开头,略带厌恶道,“这药太苦了,我喝不下。”
人都快不行了,还嫌药苦?新芽提了口气说:“师兄,良药苦口。”
水清音耷拉着脑袋,眼睑垂着,掩去眼底的目光,整个人消沉得很。
他果然非常抗拒喝药。
她刚才要是走了,他肯定就把药倒了。
新芽端着药碗往前走,水清音抗拒地往旁边挪,径直朝卧榻的方向去。
“师妹你放在那里就是,等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会喝的。”
他背对着她,走路步态不稳,好像喝醉了一样。
新芽看着他的背影,有时候会觉得有些怪异,可又说不出哪里怪异。
她想起师父的药方,低声说道:“师兄还是喝药吧,你灵府是个什么情况,也不准我给你检查。但据我前一次帮你查看身体,总觉得你有些魂不附体。”
“被强取心头血的后遗症吧?”她抿唇说道,“人的三魂七魄若总是飘忽不定,迟早会出大问题。我不希望你有事,你好好喝药行不行?”
她再次往前走,看见水清音站在原地不动了。
“师父熬的是安定神魂的药,能让你舒服一点,你就把它当安神茶喝也行。”
大师兄确实嗜甜,这件事她也是知道的。
之前刚来合欢宗的时候,常能看见师兄喝蜜水。他在山上行走,时刻手里拿着个竹筒,两人初见时他要下山,也是为了下山去买小甜水喝。
别人劝他小心甜得喝多了牙疼,他每次都说甜的才养人。
这药确实苦,新芽隔着老远自己都能闻见苦涩。
她在乾坤戒里找了找,翻出自己所有的零嘴来:“我这里有些蜜饯果子,师兄喝完药就吃一颗,那样就不苦了。”
她声音低柔,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,不知道的怕是以为她面对的是什么小孩子。
水清音扶着床缓缓侧坐下来,半张脸被散落的长发挡住,还是没有什么反应。
新芽一手药碗一手蜜饯,忍不住有些着急:“再不喝药就凉了,会影响药性的,师兄你到底怎么才肯喝药?”
“你又何必那么在意我会不会喝药。”
水清音终于说话,他声音清亮,一点都不像是个病人:“我不喝药也不会死,你又何必在乎这一碗药?”
“若是为了师父的叮嘱,自回去说我喝了就是,她不会发现。”
他好像破罐子破摔,几乎有些无赖地合衣躺下,半闭着眼道:“反正我不喝,若非要我喝——”
他顿了顿,半真半假道:“师妹喂我,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独特的香气飘到眼前,水清音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说的。”
新芽瞬间就到了他身边,好像怕他反悔一样坐下了。
“我喂你,你就喝。”
水清音怔怔望着她,眼底复杂的情绪闪过,像是难过,又像是很高兴。
新芽判断不出他到底是喜是怒,只能期盼他尽快兑现承诺。
“喝药。”
她将药碗送过去,水清音盯着那药,神色不像是看着伤药,倒像是看着会让他痛苦的毒药。
“我只是说会考虑一下。”他的音调低下来,“我可没说一定会喝啊。”
本来也没打算要喝。
只是拿这话吓唬吓唬她,照她之前的反应,肯定会被吓跑。
没想到——
“我不管。”新芽端着药碗逼近,“你必须得喝,不喝我就灌进去。”
她用了灵力桎梏他,水清音错愕地望着她。
她现在身体完好无损,他是个病秧子,她要控制他实在太容易了。
“本来打算用正常的方式来让你喝药的,现在没办法了。”
摊牌了,不装了,她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打算好要灌药了。
“师兄,你要听话,生病了喝药才会好的。”
药碗送到唇边,水清音平躺着喝药很不方便,新芽只能将他托起来,让他靠在她怀中。
她垂下头去,感受着肩颈的热度,入目便是他松开的领口里漂亮的锁骨。
她喉头发痒,定了定神把药送到他唇边。
水清音闭口不开,她几次尝试都失败了,药差点洒光了。
新芽生气地瞪他,他干脆也把眼睛闭上了,完全是不肯通融绝对不喝的死样子。
难怪师父说他好像个死牛犊子。
新芽忽然问:“师兄,师父说给你介绍了友人的女弟子,你把人家吓着了?”
水清音一顿,闭着眼没有说话。
新芽继续道:“你说了什么把人家吓得至今不敢出门?不愿意就好好说,人家也是好意,你这样很让人尴尬知道吗?”
“到底谁是师兄谁是师妹,怎么还教起我了——唔。”
在水清音不自觉回应她的一瞬间,新芽把药灌了进去。
水清音冷不防中招,呛得剧烈咳嗽起来,人在她怀中不断颠簸,眉头紧皱着,看上去痛苦极了。
新芽计划成功,可根本没时间高兴,她好怕他把药呛到了气管里,虽然这种事情在修界发生大概不会致死,在水清音这样的病人身上却还是会很难受。
她着急地给他顺着背,看他满脸惨白之色,咳嗽不断,那手中的蜜饯也不好给他吃。
“怎么了这是,是药有什么问题吗?”
新芽慌乱地询问,想带他去找师父,被他按在原地。
“苦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,算是解释自己过激的反应。
新芽听得哭笑不得:“苦成这个样子?”
水清音不说话,只继续咳嗽,人好像海中颠簸的小舟,脆弱得一碰就翻。
新芽又是担心又是无措,水清音大约不希望她这样煎熬,强撑着一口气说:“瞧你吓的。”
他作势直起身,咽下咳意,白着脸笑道:“逗你的,不用怕。”
他抬手拍拍她的发顶,手上的力道和从前一样,一分不多一分不少。
新芽感受着他的安抚,不自觉地抿紧了唇瓣。
水清音收回手落下,指腹在袖口内侧轻轻捻了捻,转开的眼底有些暗而静谧的薄光,像是阳光洒在很深的湖面上,表面看着风平浪静温温暖暖,底下却藏着不见底的深渊。
“回去吧,药我也喝了,你还不走是在等什么?”
他偏着头,曲起手指掩在唇边又咳了两声,新芽总觉得他要把肺咳出来了。
她坐在他身边,合欢宗的深夜,极乐峰上的粉色灵雾淡了,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,照在窗户上。她安静了一会,问他:“就那么苦吗?”
水清音沉默着,像是在默认他这样痛苦的原因皆是因为药苦。
新芽的手交握在一起,紧紧攥着腰间的玉坠。
半晌,她闭了闭眼,倾身按住他的肩膀,把他的身子转过来。
水清音被她掰过来,人有些淡淡的死气。
就好像人的灵体是活着的,可躯壳是死寂的,是定格的。
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让新芽实在看不下去了。
“师妹——”
他口中道出无奈的叹息,苦恼着她到底怎么才肯放过他。
可话到了嘴边全都咽了回去,所有的无奈都不得吐出。
他的唇舌被封锁,幽香的气息侵入他的领地,他赫然睁大眼睛,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美丽脸庞。
“……现在还苦吗?”
她微微撤开,呼吸温暖而潮湿地询问着他。
作者有话说:
早上好姐妹们~!